卷之二上 澹游子评

孙膑既至齐国,当受王爵。而又逊顺相辞,独思往谢墨翟,次访孙平、孙卓。处事不苟如此,复教田忌必胜之术,是其生知,非专倚师授,及有事拜为大将,又以刑余不居,反请田忌为将,其种种大过人处。语云:退后一步自然宽,早知进锐退速大原。 庞涓一生,多是自作自受。于房及计害了孙膑,以操独贵之灌。然不思责成之事,亦在此乎?若容得孙膑同事,庞涓未必便死。倘遇难事亦可委任。如取邯郸已胜,闻齐袭襄陵,不能两手相顾,至有掣肘之急。知孙膑在彼,只办得连夜弃营而遁,为主将者诚如是耶? 邹忌前说琴理,骤得擢耀。劝齐威王立法,朝周处置即墨、阿邑二大夫,恰像近正。乃因田忌宠任,密与门客公孙阅行此丑计。殊觉昔日之行,半文不值。语云:“损人终自损。”究竟不能挤排,及宣王即位,田忌、孙膑俱复召用,败魏救韩功为不小。自耻昔日愧悔,无颜称病还印,总是无光术士,不是圣贤体行。

凡知几人为人谋画,须有实济。不然,只是浮游之言。曷足贵取如外黄之徐生,说太子申不可自将是矣。太子善其言而用之,又明知其必不能从,既曰众口难免,当别为驱谋,以脱其事夫。然后太子得不死于军中,恩莫大焉,而吾之先见神焉。从使庞涓胜齐于太子,亦何害哉!乃空说不宜自将,又说不能脱去,语虽近理,只是浮游无实之言,吾所不取。

三人议救韩与不救,优劣井井。孙膑以弃韩肥魏,不救为非;代韩受兵,救亦为非。必救安韩待弊始救,于以二国悉力,然后攻弊魏,存危韩等论,实非邹忌、田忌、田婴等所能道。其前次出兵,今次出兵,一样机轴,以逸待劳。计其减灶、诱追,总在知己知彼上算定。凑趣有马陵道,伏兵射死庞涓,犹后汉诸葛武侯于木门道伏兵射死张郃。皆从轻敌上生机,布置之巧,各成妙算。 韩复遣使催救,然后攻魏所必救,何等缓约!及知庞涓将至,若田忌等必整兵待战矣。而孙膑则不然,反诈弱形以诱其来,吾则徐徐而退,彼则颠蹶而逐。徐退养锋。蹶逐丧气于斯,时亦可对垒而战,已据胜着,复又不然。只屈指计程,计时日度地,伏兵倾树,横道书字,招邀为号以五千人。尽其倾国之兵,真是草上之风,何等轻松。所谓运用之妙,存乎其心。临事而慎,好谋而成者也。

庞涓死已嫌迟,却无事害了太子申。又二次出兵,折了许多众军士,并许多车马辎重军器。多是涓狂悖贪鄙所至,连儿子庞英性命亦不保。涓侄庞葱险为田忌所杀,又亏孙膑仁厚处,释之。伤了魏国许多体面,正是晋国天下莫强,愿比死者一酒为证。如人向有妒忌,宜于此三思焉。 十三篇兵秘,吴王阖庐不欲广传,未免器小。孙膑功就固辞封邑,又录献此书,公于天下退处邱樊。正是:知足不辱,量大当受厚福。

吕不韦临死,能以自咎。商轶临刑,亦能自咎。至于庞涓临死,不知自咎,昔日行事之非。及怪他人害己而以不杀孙膑为恨,与周瑜临死“既生瑜何生亮”之言同一,不知自咎及怪他人口吻机局一如。